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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评论
专题研究

田富强 刘慧:“中国是亚洲的水霸权”还是 “共饮一江水,命运紧相连”?

南亚和东南亚地区面临的水资源挑战异常复杂,伴随人口增长和经济发展,居民生活、农业和发电等对可靠水资源的需求也日益增长。这一区域为季风气候区,季风周期带来较大的降雨和径流波动,以及洪水和干旱极端事件,气候变化的不确定性强化了上述特征。许多大河发源于喜马拉雅山,并流经多个国家,这一区域几乎所有大陆国家都或多或少依赖这些跨界河流,其主要径流产自于中游的降雨,冰川融水所占径流比例不到 20%,印度河流域除外(大约 50%)。对于世界上所有地区,水资源安全是一个国家和地区经济和政治稳定的前提条件。为了实现水资源安全,流域内各国必须建立互信和开展合作,对彼此的权利和义务有统一的认识,为开展科技、信息共享和流域管理等方面的高效合作搭建平台。但是有不负责任的学者却在破坏互信的建立和合作的开展,虽然其来自享有盛誉的研究机构,但却以“政策研究”之名散播错误信息。这类错误信息和尖酸言论的一个极端的代表,是2016年发表的针对澜沧江-湄公河流域的文章—— “中国是亚洲水霸权”。作为长期关注跨界河流合作的研究人员,我们认为有义务通过列举事实和分析数据对其文章中的错误信息进行纠正。

错误信息 1:“ 一场正在席卷东南亚和南亚的严重干旱使中国亚洲水资源上游控制者的身份凸显出来...确实,北京方面通过把水库拦截的水下泄一部分给下游受灾国家强调了其水霸权的地位。”

2015 年年底以来,受厄尔尼诺现象影响,澜沧江-湄公河流域六个国家遭遇了严重的干旱,湄公河下游国家旱情尤为严重,威胁居民生命安全和生产生活。为照顾下游国家利益,中国政府克服自身农业生产和生活供水不足,以及维持电网稳定等方面的困难,对下游实施应急补水,帮助下游国家应对旱情。此举措得到下游各国的高度评价(比如,越南外交部副发言人范秋姮对中方此次实施应急补水表示欢迎;柬埔寨也对此次中方应急补水表示感谢)。

湄委会秘书处CEO范遵潘致信中国水利部部长,“认为中方此举(应急补水),特别是在自身遭受旱灾损失的情况下,是对邻居和湄公河流域国的一种善意和周到安排,也 展示了中国与下游国家开展合作的诚意。秘书处对于中方为照顾下游国家利益做出的特殊安排表示最诚挚的感谢。”中国的举措和下游国家的反馈是合作的力证,也是对权利和义务认知的体现。但是却被污蔑为“对下游国家水霸权”的证据和“控制生命必需资源的新方法”。当径流经过上游调节流向下游,可缓解下游干旱造成的径流枯竭,将此举描述为“对下游国家的水霸权”是误导大众和不诚实的。 

错误信息 2:“中国拒绝加入1995年的湄公河条约,使得湄公河委员会这一具有包容性的流域机构的发展受到了阻碍。”

“湄公河流域长期存在争端”,“从1956年美国垦务局提出第一个实质性报告到1995年签订湄公河协议,编制流域规划的40年间困难重重”,“许多资助者有自己的打算”,“其实质性的工作大部分由国际专家完成”,以上均摘自湄委会的《流域发展规划历程》。由流域内各国来领导和主导流域管理机构是十分必要的,因为所有权产生承诺。虽然形成湄公河流域这个独特形态的原因是可以理解的,但若一个机构由外国资助和主导,很难说这个机构是自己的。中国欣然获悉湄公河委员会于2016年1月任命了一位来自流域国的CEO,“这是湄委会首次从四个成员国中遴选CEO,这一举措与湄委会在机构重组中的权利下放和本土化努力是一致的,目的在于到2030年实现机构的自给自足”。

即便如此,从1996年开始,中国每年都与湄公河委员会举行对话会。2002年以来,中国水利部定期向湄委会秘书处提供澜沧江—湄公河汛期水文资料。2010年,为帮助下游国应对特大干旱,中国水利部向湄公河委员会应急提供水文信息,之后在遭遇台风等多种特殊气候时,中方多次主动向湄委会通报了上游水库的调度信息,得到湄委会及有关成员国的高度评价,认为中国提供的水文信息对湄公河下游防洪抗旱减灾工作具有重要价值。此外,2011年泰国、2015年缅甸发生严重洪灾时,中国政府均应邀派出防洪咨询专家组,中方专家提出了高水平的咨询报告,得到当地政府和民众的高度肯定。

2016年1月至6月,中方分别邀请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越南及湄委会秘书处等十余个多双边团组,共百余名水利主管部门官员、水利专家和流域国青年媒体代表,实地考察澜沧江有关水库,并参访三峡工程、南水北调工程和上海、广州、北京等地,分享中国治水经验。同时,中方也派出多个团组分赴湄公河流域国家及湄委会秘书处开展技术交流,了解下游国家关切。预计于7月中旬,澜湄水资源合作工作层磋商将在华举行,为进一步深化水资源领域的务实合作创造条件。

事实说明,中国自湄委会成立以来即与其保持磋商,在条件允许和需要的时候适时开展交流,双方合作日益深化,近来合作范围更是显著扩大,流域国应对水资源相关挑战的能力在合作中得到提升。

错误信息 3:“ 中国对亚洲主要跨界河流进行扼制。”

中国跨界河流出境水量约7000亿立方米,约占中国水资源总量的四分之一,入境水量约200亿立方米,出境水量是入境水量的30余倍,且出境水质良好。中方用水量不足中国境内跨界河流总水量的 5%。

联合国和世界银行高度重视优先发展水电,认为水电是清洁的可再生能源,水电占全球已开发可再生能源的80%,是有利于持续减贫和有效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的重要能源形式。大部分工业化国家,包括中国,水电开发率均较高。但是中国在其跨界河流上的水电开发率仅为 10%。

尽管中国境内建有9万余座水库,但绝大部分分布在非跨界河流,分布在跨界河流中方一侧的水库数量很少且规模有限。比如,雅鲁藏布-布拉马普特拉河是世界上最大的河流之一,中国在雅鲁藏布江上游建成的藏木水电站总库容约 0.8 亿立方米,仅为全流域多年平均径流量的万分之五,目前中方在流域内的消耗性用水不及全流域总水量的千分之五。在额尔齐斯河流域和伊犁河流域,中方境内已建水库的蓄水能力,仅为下游哈萨克斯坦的十分之一;在黑龙江-阿穆尔河流域,中方一侧已建水库的蓄水能力也约为俄罗斯一侧的八分之一。据湄委会官方数据,在澜沧江-湄公河流域,中国已建水库的调节能力约 220 亿立方米,与下游国家在湄公河支流已建水库的蓄水能力大体相当。中方水库主要用于发电,并不消耗水量,且具有明显的调丰补枯作用,据我们分析,其可以在汛期削减约30%的洪量,这些削减的洪量经过水库调节,可在枯水期增加约 70%的下泄流量。

以上事实说明,中国不仅没有“扼制”跨界河流在其境内的水资源(并不比其他任何上游国家利用的多,比如印度对于印度河和恒河),而且为周边国家提供了重要的优质水源。如所有跨界河流流域内的国家一样,中国拥有同等的权利和义务。

错误信息 4:“ 尽管地处亚洲水资源版图的中心,但中国拒绝与任何邻国签订分水协议。”

中国与周边的 13 个接壤国和 3 个流域国有跨界河流联系,是跨界河流问题最为复杂的国家之一。根据中国水利部的信息,所有提出与中国开展合作的国家均得到了中方的积极回应,并根据实际情况,建立了相应的合作机制,开展务实合作。中国与周边国家每年举行各种级别的磋商百余轮次,在提供汛期水文数据、交流互访,联合科研以及应急事件处置等方面开展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合作。

以中印合作为例,2008 年 1 月 14 日中国前总理温家宝和印度前总理曼莫汉·辛格在北京举行会谈,发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和印度共和国关于二十一世纪的共同展望》,文中提到“二〇〇二年以来,两国在跨境河流问题上的合作树立了典范,双方对此表示欢迎。中国向印度提供汛期水文资料,为印度确保有关河流沿岸地区人民的安全提供了帮助,印方对此表示高度赞赏。双方认为这对增进相互理解和信任产生了积极意义。”

中国在地处偏僻、交通不便、气候恶劣的高寒山区建设水文站,向印度提供汛期水文资料。中方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克服巨大困难,妥善处置了 2004 年西藏朗钦藏布支流发生的堰塞湖堵塞和 2008 年雅鲁藏布江干流山体滑坡造成部分河段堵塞等突发事件,为下游防灾减灾做出的积极贡献得到了双方领导人的认可。合作内容虽然有限,但是合作已经开始并将日益加强。

另一个例子是中哈合作。2010 年,两国签署了共同出资建设中哈界河霍尔果斯河友谊联合引水枢纽、共享界河水资源的协议,该工程已于 2012 年竣工投入使用;2014 年,在自身面临严重旱情的情况下,应哈方请求,中方对伊犁河下游实施应急补水,得到哈政府和民众好评。

这些案例说明,中国不是拒绝邻国合作倡议的“水霸权”,而是共享跨界河流水资源、共同应对水旱灾害的可靠朋友和伙伴!合作之路积于跬步,致以千里。

错误信息 5:“在湄公河流域,中国并不承认窃取了流域各国共同享有的水资源,或是中国已建成的大坝导致了下游河道枯竭和周期性的区域干旱。”

对于跨界河流的开发和利用,中国和下游国家享有平等的权利。这对于所有位于上游的流域国均成立,如印度,其在印度河位于巴基斯坦的上游,在恒河位于孟加拉的上游。中国和流域其他国家一样,也有同等的义务,尤其是在开展合作方面。对于澜沧江-湄公河流域,中国澜沧江流域面积仅占澜沧江-湄公河流域面积的 20%,中方出境水量仅占湄公河入海口水量的13.5%,中方现有消耗性用水量不足澜沧江-湄公河全流域总水量的 1%。通过优化调度,澜沧江的水库可以显著增加枯水期出境水量,并减少汛期出境水量(由于湄公河下游汛期降雨量大,因此其汛期防洪作用有限)。比如,2013年枯水期,澜沧江-湄公河流域遭遇严重干旱,降雨较多年平均偏少 50%,干旱范围和程度与 2010年相当(2010 年湄公河干旱严重,但中方具备调蓄能力的电站尚未建成)。为帮助缓解下游国家灾情,中方景洪水库实际出库水量较天然流量增加三分之二以上,这就是湄公河上游居民当年没有感受到严重水文干旱的主要原因。

随着梯级水库的陆续建成,在极端干旱的情况下,与天然来水相比,中方通过优化调度具备在抗旱关键时期增加 3-4 倍下泄流量的能力。比如,在应对强厄尔尼诺现象造成的 2016 年上半年的湄公河大旱中,中方实施的应急补水效果明显,截至5月31日,景洪水库累计下泄水量已达 126.5 亿立方米。据亚洲新闻联盟报道,由越南政府、联合国和非政府组织于今年 3 月作出的越南旱情快速评估预计11,越南南部和中部地区发生旱灾后,约有 200 万人缺水。中国实施应急补水后对于保障灾区居民生活用水起到了积极作用,有效缓解了旱情,减轻了海水入侵的影响。由于中方的应急补水,在古剑河,咸水被逼退约8 公里;在大口河,咸水被逼退约 10 公里;在后江河口,咸水被逼退约 6-7 公里。根据中方和湄委会开展的补水效果联合评估初步成果,中方应急补水使2016年3月至5月澜沧江流入湄公河的水量较多年平均同期天然入流量增加约1000 立方米/秒,使湄公河干流各断面水位抬高0.21至1.44米。

由此可见,中方澜沧江河段已建水库有助于湄公河流域国家减轻旱灾的影响。但需要特别强调的是,中方多年平均出境水量占湄公河入海口水量的比例很小,要缓解极端气候可能引发的全流域干旱,仅靠中方境内的调蓄措施还远远不够,需要下游国家建设必要的水利基础设施,并加强科学调度与相互协作。

对于水库、堤防等工程,我们既要理性看待和接受工程可能产生的不利影响(可通过采取科学措施尽量降低影响),又要善加利用,让水利工程造福于民。美国密西西比河流域管理局在2012年出版的《天意》一书中,通过对百余年历史的总结写到:“美国政府投资140亿美元规划建设了密西西比河干支流防洪体系,累计直接减灾效益 4780亿美元”,“仅 2011年当年减灾效益为1106亿美元”,“如果这条河流没有这些水利工程,你能想象她是什么情形 ——将是第三世界国家,没有电力、没有供水、没有污水处理厂、没有航运,也没有农场,沿河两岸会被洪水冲毁,一片狼藉 ”。

结论

即使在一个主权国家内部,每条河流的管理都涉及众多不同的利益相关者,面临流量调节、污染控制与水资源分配等方面的挑战,实施流域综合管理、合理分配成本和利润、科学评估权益和损失尚且不易,以上挑战之于跨界河流更为严峻,因此流域各国的合作至关重要。世界上共有 263 条主要跨界河流,流域内涉及了全球 60%的淡水资源和 50%的人口,有效管理这些河流所面临的挑战是巨大且史无前例的,尤其是在全球人口增长、经济发展和气候变化的背景下。通过国际合作处理好这些挑战是实现全球水安全的核心,对促进全球和平稳定和可持续发展十分必要。

错误的信息可能会吸引更多的读者,但是却会助长纠纷,并使成功开展合作愈加困难。作为学者,我们应该提出建设性的建议,帮助解决困难,促进流域上下游国家、利益相关方的互信,而非刻意制造矛盾,扩大误解。我们相信,只要打破零和博弈的思维,给予互利互惠的考量,尊重彼此的合理权益,照顾彼此的核心关切,跨界河流必将成为基于互惠的合作之河、友谊之河!

 

作者简介:

田富强,清华大学水利水电工程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国际水文科学协会(IAHSPanta Rhei十年计划(2013-2022) 主席,AGU水文领域青年学者奖遴选委员会成员,《Journal of Hydrology》期刊编委,《Hydrology and Earth System Science》期刊编辑,获国际灌排委员会(ICID)节水技术奖,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杰出青年科学基金”项目资助(2019-2023),第六届水利青年科技英才,寒旱区流域水资源系统响应与基于生态经济的水资源合理调控,教育部科技进步一等奖(2),欧洲地球科学联合会(EGU)优秀编辑奖,干旱区膜下滴灌棉田水盐综合调控技术,大禹水利科学技术奖一等奖(1),变化环境下流域生态水文响应机理与规律,教育部自然科学一等奖(5),合编教材《水资源规划及利用》获第一届高等学校水利类专业优秀教材。


刘慧,清华大学水利水电工程系博士,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高级工程师。刘慧博士是“湄公河流域防洪抗旱联合评估(一期)”项目的负责人,该项目由澜沧江-湄公河合作机制六个成员国专家于 2018 年共同实施。她也是与湄公河委员会、国际水管理研究院开展的联合研究项目“澜沧江梯级水库对下游极端事件的水文影响”的核心专家之一。